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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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在想,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电话都是被称那些称为母亲的女人把控的。尤其是我给女朋友打电话时,不知为何,"妈妈"总是会出现。当然,我并没有做过什么有愧于她母亲的事情(也没有对她有什么不满),她的母亲也没有任何针对我的意思。相反,她简直就像一瓶巨大的(倒也没有焦糖味的)香槟,充满了善意,一不小心就会让我头顶冒泡。特别是最近。自从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取消以来,像我这样的高三学生,或者说曾经报考了东京大学的准考生(?)这类家伙,在"可怜 "这一点上,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全民共识。事实上,就连在 "安田讲堂事件"中奋力抗争的 "反代代木派"的斗士们也说:"对不起所有参加入学考试的学生”,这样让我们的处境更微妙了。就这样,我们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同情,就好像我们是行走的红羽毛的捐款箱或救世军的社会锅一样。甚至有人问我们打算怎么办? 要去京都吗? 然后我们接着就会被问及个人问题,比如我们打算做什么,甚至我还被要求填写了关于“你支持三派全学联中的哪一个“这种调查问卷。而我迟迟没有提及的是,我的学校是臭名昭著的日比谷高中,所以不管你是同情我还是取笑我,我都觉得非常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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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反代代木派:安田讲堂事件的主力,日本新左翼团体
红羽毛:日本社会捐款募集组织之一
救世军的社会锅:救世军指基督教中的组织,社会锅为救世军的街头募捐所用的设备
臭名昭著的日比谷高中:日比谷高中原为合格东大人数第一的高校,但从1967年和其他几所高校引入“校群选拔“制度后,升学率急剧下降。
校群选拔:考生只能报考由几所学校组成的校群,合格后随机分配到之中的某一学校。本意是平均这几所学校的生源质量,但实施过程中考生非常不满。现已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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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打电话这里。在这个非常倒霉的日子里(诊所的医生说“这也太搞笑了“,我也跟着他笑起来),我不得不以给女友打电话并拒绝了她的网球邀约的辛酸故事说起。因为没有指甲就不能打网球,就像没有箱子就不能变魔术一样。最近,我时隔十年第二次感冒了(应该是香港流感),经常用的万年笔找不到了,东京大学入学考试也变成了一个笑话,昨天养了十二年的狗也死了,因此,我不得不从我的左脚脚趾上拔掉一个指甲。我知道这有点离谱,但没有脚趾甲确实是不幸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换句话说,虽然听起来荒唐至极,我现在已经无法正常走路了。据说,判断是否是人类的条件就是看他是否能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而根据这一点来说,我现在似乎缺乏大量的 "人性"。此外,我还有些不安,总担心自己的左脚会撞到什么东西。去年年底,我的一位朋友用纯白色的麂皮制作了一件毛衣,然后我就看着他的衣服的肩部和袖口在一天之内完全变黑,他对我说:'很正常,生活中难免有很多磕磕碰碰。‘但对于脚趾的话就不是一句”很正常“这么轻松了。无论我做什么,我的大拇指注定要与某些东西相撞。这些天来,我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我确实非常倒霉,我自己确实也觉得这件事的起因”非常可笑“。但我想请上帝至少在今天放过我一下。这是我今早醒来看到自己的左脚被绷带包扎得像帆船的帆一样的真实感受。
总之,在电话里,一如既往,"妈妈 "又出现了。由美的妈妈是个很纤细敏感的人,只要我在电话那头,无论怎样,谈话的内容似乎都是固定的。
“薰,你还好吗?“她的声音轻柔而动听。而我,作为一个没有指甲的”类人“,有点不情愿地回答说:"我很好。”(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对什么事情都很快说'好'。我甚至怀疑,即使在我临终前,如果有人问我:'还好吗?“我可能还是会说”好“。)
“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件事情真的很糟糕呢"。
“嘛.........."
“真遗憾。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办? 要去京都吗?"
“没有去京都的想法"。
“这样啊..........因为很远吧"。
“是这样的"。
“而且现在京都也不太平,不是吗?最近也出现了Gewalt的报道"。
“确实"。
“这么说的话,如果把京都或者其他地方的像东京这么一搞,那对大家都公平了。”
“哈哈哈"(这应该是我非常爽朗、毫无委屈的笑声.........)。
'但是薰,我很高兴。你还很有精神。"
“也不能这么说"。
“哦。但是,也应该冷静下来了吧"。
“原来如此。这一定就是我烦恼的根源所在了"。
'哈哈。你真的很有趣呢。说真的,你应该很愤慨吧。所以才用这种说话方式"。
“那不然像孙悟空一样,挥舞着金箍棒去周围大闹一番?"
“啊,薰,不会你也准备成为挥舞着棍子的人的一员了吧?
“没有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是"。
“还不是?别吓唬我了。不过真的很可惜。有人说东京大学不是唯一的大学,但终究有点说风凉话了,不是吗?"
“嘛.........."
'真是的,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总之,熏,打起精神来,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哪里玩吧"。
“好"。
“对不起说了这么多。是找由美吧?我马上叫她过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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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Gewalt:“暴力”的德语。在日本专指学生左翼运动有关的报道
ゲバルト棒是指新左翼在暴力抗争中使用的棍状武器,大多为建材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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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和 "妈妈 "谈论大学的话题之中,最了解我的一次。她并不对我刨根问底,而且还很知性。至今为止,我和由美见面的时候,都有意无意避开了她的妈妈,但我觉得这样做有点不好。你可能已经从这次的谈话中猜到了,我有时出奇地有礼貌或耐心,或者换句话说,我有点唯唯诺诺。我的一些艺术阵营和革命阵营的朋友说,我的这种好脾气是 "势利的虚伪 "和 "不可饶恕的势利",虽然我同意他们的这些观点,但我也无能为力。换句话说,事实上,傲慢地嘲笑PTA里面年长的、心地善良的人,然后趁机钻他们的空子这种事情,我天生就做不来。我可能是个完全无趣的年轻人,唯一的优点就是举止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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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PTA: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类似家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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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我早就暗自怀疑自己是一个完全乏味的年轻人,但只有进入日比谷后,我的怀疑才变为了确信。在我的学校里,"出类拔萃 "的优秀学生已经是很普通的了,还有很多人是个性鲜明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天才的怪人。我暗自惧怕这些人,我称他们为 "艺术派",事实上,与他们相比,我不知道自己过去18年到底在做什么。例如,当我刚进学校时,我和一个喜好艺术的同学谈论文学,并告诉他我喜欢莎士比亚和歌德,但显然这就已经OUT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被贴上了'古典派'的标签,被赶出了圈子。更糟糕的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还接着说《茶花女》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就更没救了。换句话说,我不仅成了一个古典派,而且成了一个 "不合群 "的人。最让我苦恼的是(这是个秘密),我仍然喜欢莎士比亚和歌德(当然,我也在进步,目前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也很感兴趣),可以肯定,如果我重读《茶花女》的话,我又会流泪。现在,这些所谓“艺术派”的人,经常和赤坂见车站和咖啡馆认识的美少女或年上的女性交往,时不时写一些“反罗马”风格的东西。我相信,当他们有朝一日成为有名的作家时,像我这种品行方正,没有厌倦学习,总是像公鸡一样七点钟起床,然后去上学,并且喜欢《茶花女》的人(虽然现在有点烦恼,但还没有其他非常喜欢的作品),将被他们描述为一个令人难以忍受俗气的典型市侩。
总之,由美(之前忘了说了,这是我的女朋友的名字)用非常温柔的声音接了电话,说了声 "早上好",这让我感到有一丝欣喜。从小时候一起上幼儿园(甚至可以追溯到她刚会走路的时候)到现在,她一直是个很难相处、喜怒无常的人,而且她是那种非常敏感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咬到自己的舌头,感觉就像要死了一样。让这样的女性取消既定的网球约会,特别是让她接受取消约会的原因—自己拔掉了指甲——让我平淡地解释这一点,肯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但是,如果我解释自己狠狠地踢了一下滑雪杖的顶端,而那根滑雪杖的顶端正好就卡在了左脚趾甲和肉之间,我肯定她会尖叫起来(或者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并且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再也不想见到我。每当我想到这些后果,不禁都感到一丝恐惧。
然而,她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当然,她也没有追问),而是谈到了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恩培多克勒的凉鞋的故事吗?
“那是什么?”
“恩培多克勒是世界上第一个纯粹出于形而上学的忧虑而自杀的人。”
“嗯"。
“他跳进维苏威火山口,却留下了一双整齐摆好的凉鞋。“
“嗯"。
“恩培多克勒很厉害呢。
“嗯(?)"。
'他的凉鞋是整齐地脱下摆好的。真不错"。
“唔"。
“呐,这不是个好故事吗?
“嗯"。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假装附和她说“是个好故事“,或者我应该保持沉默,就像领悟到了什么一样。而且本来古希腊的凉鞋是青铜做的,足够我想象一下到底是怎么样的了。换句话说,我还没有想清楚就随意的附和她了。
“恩培多克勒是谁,是爱奥尼亚学派的吗?”
“爱奥尼亚学派?”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也许我问错了问题。
'就是那个说万物由火、风、水和土构成,可以通过爱与恨的力量结合或分离的学派"。
我尽可能以幽默的方式来说,但她的语气已经冷若冰霜。我应该就此打住了。
“呵,你还真懂啊。“
“因为我是准考生,你知道的。这就像一个卖白菜的菜农对白菜很了解一样"。
“真的是要上东大的人呢"。
“讨论这件事情就有点无聊了"。
“你刚才认真听我说话了吗?
'不是。我在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对对对"。她冷漠地回答,然后又用坚定的语气说:"那现在明白了吧"。
我也有点生气了。
“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你的凉鞋也已经整齐脱下了吗?
“对,就摆在维苏威火山口。“
“你打算成为世界上第二个因纯粹形而上学的痛苦自杀的人吗。
我仿佛看到她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喘息。然后她用非常冷静的声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昨晚听到了这个故事,从那时起就一直想告诉你而已。“
“.........."
“如果让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感受,我宁愿咬舌自尽"。
我只有沉默了。我和她吵过无数次架,但当 "我想咬舌自尽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所做的一切只会激化矛盾。当然,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有不对的地方,但说到底根源就只是凉鞋而已。我在大部分时候确实是“好脾气的薰君",但即便如此,有时也会有不想逾越的底线的。比如说,为了让她心情好起来,我就必须讨好她,说我真的被凉鞋感动了,说我震惊得无以复加,等等,尤其是对这个由美。
“那好吧,我挂了。”沉默片刻后,她说道。
“好。”我回答道。
我听到她放下听筒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放下我左手紧握的听筒。现在我可能至少有两个星期不能和她联系了。但我不在乎。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我每次和她在一起,100次中有99次都是气冲冲或恼火地回到家,其中有50次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她并没有漂亮到可以在朋友面前炫耀的地步。和有着傲人胸部的女性完全相反,她很瘦,在100次见面中的99次都让人讨厌,但确实至少有一次,她表现出一种奇特的魅力,让我最终和她和好了。总之,这也算是百里挑一不是吗?
放下电话后,我走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客厅里的沙发、桌子和棕竹盆(我把电话拿到了客厅的角落里)。今年冬天,尤其是2月份学校放假以来(日比谷只有三年级的学生从2月份开始放假),连天气都很糟糕。梅花已经盛开了,但可能是因为气温高的缘故,院子南边的山茶树的花也开得很茂盛。在山茶树的旁边,有一个相当丑陋的狗屋,叫做 "咚的房子",这是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暑假里做的,看起来相当愚蠢。狗屋的主人是一只黑色的杂种狗 "咚酱",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饲养它,它是一只非常开朗、无忧无虑的狗,它在杜鹃花和草丛中撒尿,把花园里的木屐和凉鞋叼进狗屋。唯有一点,当我出远门时,它就会禁食。除此之外完全是一只非常不修边幅的狗。
“薰,咚的小屋就打算一直这样保留着吗?”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身后走过来,询问我。
“那该怎么办?”我和母亲一起呆呆看着已经空了的"咚酱的家 "。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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